第十章 细拉——上帝所隐藏的事

“细拉。”

——哈巴谷书3章3节

我猜，这大概是你从来没听过、也从没读过以此为题的讲章。我自己也没有。

你或许会觉得，拿这么一个词作讲题实在古怪——毕竟似乎没人能确知它到底是什么意思。

古往今来，人们对“细拉”有过许多解释。很多人说它是一种音乐记号，是给利未人唱诗班的提示，意思是“提高声调”“重复”“扬声歌唱”，或是指示此处要有管弦乐的间奏。也有人说它表示音乐中的休止。有人解作“提起你的心”，有人解作“直到永远”，还有人认为它是对读者与听众的提醒：要郑重思想方才的话语，从中领受警戒。

小时候，家庭礼拜时听见诗篇里读这个词，我总以为它的意思是“已经立定”“已经确定”“已经封住”。如今想来，孩童的奇想与猜测，未必就比学者的解释逊色。当一种说法有这么多解释的时候，大可以断定：其实没人知道它的确切含义。

正因如此，我便将“细拉”这个词——它在诗篇中出现七十一次，在哈巴谷先知书中出现三次——看作一个记号，象征着那些就在上帝的启示之中，却被祂向我们隐藏起来的事。

哈巴谷书的最后一章，是一首颂赞上帝荣耀与大能的壮丽华章。它以极具震撼力的言辞与意象，述说上帝的审判与威严：亘古的山岭在祂面前崩散，永久的山岗俯首，大地因江河开裂，日月在天上停住不动。可这章的结尾，却落在信徒对上帝柔软又坚定的信靠之上。我还清清楚地记得，最后一次探望母亲时，她在衰弱之中，还背诵了这章最后的话语：“虽然无花果树不发旺，葡萄树不结果……我却要因耶和华欢欣，因救我的上帝喜乐。”（哈巴谷书3章17-18节）

可就是在这伟大的一章里，我们三次遇见这个神秘难解的词：细拉。

那些最著名的诗篇也是如此，比如第四十六篇“上帝是我们的避难所，是我们的力量”，中间也插着“细拉”。

人生与经历的书卷，也是一样。我们所不知道的事，实在太多了；凭现在的光景，我们也无从知晓。

我们教会的前厅设有一个问题箱，弟兄姊妹可以把关于圣经与基督教信仰的问题投在里面。有些提问的人似乎觉得，自己答不上来，是因为基督徒生命长进不够，或是圣经知识太少。其实并非如此。答不上来的原因，是上帝没有将这些事启示出来。

圣经里，显明的事与隐藏的事紧紧相邻。耶稣预言了彼得将要怎样殉道，可彼得问起约翰将来如何，耶稣却不肯说。

就像暗夜里，你在街头点一支蜡烛，只能照出一小圈微光，光圈之外全是黑暗。你换上更亮的光，光圈变大了，可光圈外围的黑暗也随之更广。

这正说明一个真理：上帝的启示周围，永远环绕着一圈奥秘，是没有告诉我们的。数千年前古人说过的话，今天依然成立：“隐秘的事是属耶和华我们上帝的；惟有明显的事是永远属我们和我们子孙的。”（申命记29章29节）

那么，就让我们来思想几样上帝隐藏的事，几样祂没有回答的问题，以及它们与上帝已经显明之事的关系。

一、圣经的沉默

圣经的沉默——也就是它所省略、未曾记载的内容——其实格外值得深思。

首先让人留意的，是福音书对耶稣的童年与青年时代几乎只字不提，只留下了十二岁那年在圣殿的一段记载。

更奇妙的是，圣经对于来世的性质与光景，竟如此着墨不多；摩西五经之中，更是完全没有以永生作为人行事的动机与激励。

这点格外引人注意，以至于有一位著名的圣经护教学者，将这处“省略”看作摩西五经出于上帝的明证。他的理由是：任何作者——尤其是摩西，他精通埃及一切的学问，而埃及文化极其看重死亡与来世——若不是受上帝的引导与默示，绝不可能在一卷指导上帝百姓的书中，完全不教导永生的道理。¹¹

二、为何没有人人都得的直接启示

有时你或许会暗自思量：为什么我不能直接领受上帝的启示，反倒要借着先知与使徒的权柄，间接地领受真理？

亚伯拉罕看见冒烟的炉与烧着的灯从祭物中穿过，就此领受了上帝的应许；摩西在荆棘被火烧却不毁坏的异象中，听见了上帝的声音；以赛亚在圣殿中见主高高坐在宝座上，听见撒拉弗彼此呼喊，殿里满了烟云，就此蒙召；基甸得着羊毛沾露、石头干地，再到石头沾湿、羊毛全干的大神迹，蒙召从米甸人手中拯救以色列；保罗在大马士革的路上被大光击倒，就此归主；约翰在拔摩海岛上，听见“好像众水的声音”，看见基督右手拿着七星，领受了关于教会与世界终局的启示。

有人会说：“我若能有这样的经历，就一定会信。”也有已经信主的人说：“那样的话，我一切的疑惑就都消散了。”

我们没有这些特别的启示，绝不是因为上帝不能赐给我们。祂若愿意，能让每一个人都像亚伯拉罕、雅各、摩西、以赛亚、保罗那样，看见祂的荣耀，领受祂的旨意。但显然，这并不是上帝的计划。

至于为什么这不是祂的计划，圣经没有告诉我们。答案就是“细拉”——是沉默。

但我们可以确信，上帝的计划总是最好的。十七世纪名著《医生的宗教》的作者托马斯·布朗爵士，说得十分透辟：

“有人见过基督的坟墓就更笃信，见过红海就再不怀疑那神迹。可我恰恰相反，我为自己没有活在神迹的年代庆幸，为自己没有亲眼见过基督、见过祂的门徒感恩。我不愿做走过红海的以色列人，也不愿做被基督行过神迹的病人——那样的话，我的信心便是强加给我的，我也就得不着那‘没有看见就信的人有福了’的更大恩典。”

三、上帝的主权与人的自由

另一件上帝向我们隐藏的事，是人的自由选择与责任，如何能与上帝至高的主权与定旨和谐一致。

一本纯粹出于人手的书，绝不会同时教导这两套教义。它要么只讲上帝的主权与预定，要么只讲人的自由与责任，不会二者并列。可圣经里，二者都清清楚楚地写着。

我们行事为人，是出于自己的意愿与选择。圣经中反复呼召人悔改归向上帝，反复警戒罪的危害，反复宣告罪的刑罚——这一切都说明，人不是自动机，不是上了发条的钟表；人有真实的自由与选择，也因此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可与“人有责任、有选择”这真理并行的，是“上帝有主权的定旨与计划”的真理。“上帝的预定，是祂永恒的旨意，祂为着自己的荣耀，预先定下一切将要发生的事。”

这两个真理，不仅同存在一本圣经、同一章圣经里，甚至常常出现在同一节经文中：“就当恐惧战兢，作成你们得救的工夫；因为你们立志行事，都是上帝在你们心里运行，为要成就祂的美意。”（腓立比书2章12-13节）

人们总在问：这两个教义怎么可能同时为真？人又有自由，又要负责，又在上帝的预定之中，这怎么成立？

比如犹大卖耶稣，是照着圣经的预言应验的，可耶稣又说：“卖人子的人有祸了！那人不生在世上倒好。”（马太福音26章24节）又比如彼得对那些参与钉十字架的人说，耶稣是“按着上帝的定旨先见被交与人”，可同时又是他们“借着无法之人的手，把祂钉在十字架上杀了”。（使徒行传2章23节）

人的头脑，永远无法把这两个真理完全统一，也无法彻底调和它们。你可以单拿其中一个真理，建起一套完整的神学体系；但基督教，是建立在这两个真理之上的。

我们相信这两个真理都在圣经之中，因为它们本是出于上帝。在你我看来是矛盾、是冲突的事，在那高于我们、超乎我们、我们肉眼不能见的至高合一里，本是完全一致的。

至于这二者究竟如何调和，圣经始终沉默——这，就是“细拉”！

四、基督的再来

如果说圣经中有一件事是说得清清楚楚、毫不含糊的，那就是基督并未就此告别这世界。

圣经告诉我们：“及至时候满足，上帝就差遣祂的儿子，由女子所生”（加拉太书4章4节），来到世间；也告诉我们，到了日期满足的时候，祂必要再来。大公教会的古老信经里，我们如此认信：“祂必从那里降临，审判活人死人。”

耶稣设立圣餐的时候，也曾对门徒，也对后世历代的信徒说：你们每逢吃这饼、喝这杯，是表明主的死，直等到祂来。（哥林多前书11章26节）

在上帝救赎的大戏、在人类最终的定案中，还有最后荣耀的一幕：基督要再来，收取那在各各他的黑暗、鲜血与痛苦中撒下的种子所结的果实。有一天，这山岭也要回响着末次号筒的声音：“号筒末次吹响的时候，死人要复活。”（哥林多前书15章52节）

基督再来的盼望，曾是初代基督徒所有看见中的核心亮光。它是上帝的启示，在人类历史的风雨天空中，架起的一道盼望的彩虹。先知预言它，使徒传扬它，真信徒因它欢喜。正如亨利·P·利登在圣保罗大教堂讲道时常说的：“基督若不重来，我们不如锁上大教堂的门，把钥匙扔进河里。”

就连那些把这真理讲得过了头的人——他们一口一个“看哪，在这里”“看哪，在那里”，还枉费心机地推算日期与时辰——我们也该为他们感恩。因为即便言过其实，他们毕竟在传扬这伟大的真理；这总好过教会中一部分人对这终极事实的否认、忽略与嘲讽。

可若问起祂何时再来，圣经却始终沉默。

当初有人问起这问题，耶稣回答：“父凭着自己的权柄所定的时候、日期，不是你们可以知道的。”（使徒行传1章7节）在详尽描述了伴随祂再来的种种大事之后，耶稣又说：“但那日子、那时辰，没有人知道，连天上的使者也不知道，子也不知道，惟独父知道。”（马太福音24章36节）

人总想比天使知道得更多，总想为人类历史与神圣启示的这终极高潮定下日期，可对一切这样的努力，圣经与基督的回答都是沉默——是“细拉”。

然而，正是这时间的不确定，恰恰在警戒我们：要时时预备，等候基督再来。

此刻就当想一想：有哪些地方、哪些营生、哪些享乐、哪些心思、哪些欲念与幻想，是你不愿基督再来时看见你正沉溺其中的？无论祂在二更天来，三更天来，还是四更天来——就是耶稣说的最困倦难醒的那一班——“主人来了，看见仆人警醒，那仆人就有福了。”（路加福音12章37节）

五、来世的光景

从前有人指责教会，说她太过“向往来世”，不重今生；可今天，这指责实在没什么根据了。倘若我们多想一想那人人都要走的旅程，多想一想那承载我们一切盼望与信心的彼岸，对教会、对我们各人，都必有益处。

有位年迈的律师曾对我说：“这世上的事我见得多了。如今，我反倒对来世越来越好奇。”

柏拉图在《斐多篇》里记载，苏格拉底临刑前的最后几个时辰，对门徒说：此刻最要紧的事，莫过于思想自己不久将要踏上的那趟旅程。

圣经中，满了这永恒盼望的回响。耶稣说，祂去原是为我们预备地方，祂在哪里，叫我们也在那里。（约翰福音14章2-3节）可那座有许多住处的房子里究竟是何光景？我们在那里如何居住？将要做些什么？除了我们“和天使一样”（路加福音20章36节）之外，耶稣再没有多说什么。

保罗在论到身体复活、灵魂不朽的伟大篇章中，用极壮丽的言辞，讲到来世里灵魂的居所、就是承载它活动的“属灵的身体”：

“所种的是必朽坏的，复活的是不朽坏的；所种的是羞辱的，复活的是荣耀的；所种的是软弱的，复活的是强壮的；所种的是血气的身体，复活的是灵性的身体。有血气的身体，也有灵性的身体。”（哥林多前书15章42-44节）

我们凭经验都知道血气的身体是什么样。可属灵的身体究竟是怎样的？啊，我们说不出来。若问那身体是什么样式，除了它必要像基督复活的身体——祂是“睡了之人初熟的果子”（哥林多前书15章20节）——之外，圣经的回答是沉默——是“细拉”。

就连保罗自己，被提到乐园、第三层天上之后，也说不出那是怎样的光景。他只说，他听见了隐秘的言语，“是人不可说的”。（哥林多后书12章4节）我想这意思不只是他不能把所见所闻告诉人，更是说，以我们现在的生命程度，根本领受不了、也理解不了那样的事。

再看约翰，他描写天堂的时候，几乎全在讲那里“没有什么”：

“以后再没有咒诅”——也就是再没有罪；

“不再有死亡”——死亡是罪的工价；

“不再有疼痛”；

“不再有悲哀、哭号”，因为上帝要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启示录21章4节）

最后，约翰对天国家庭与光景的描写，落在了一个壮丽又美好的高潮上：“那里不再有黑夜。”（启示录22章5节）

这对我们的灵魂而言，已经足够；对我们的盼望，已经足够；对我们的安慰，已经足够。若想越过这些，哪怕再存最敬虔的想象去揣测，圣经的回答也是沉默——是“细拉”。

六、人生中上帝的护理

基督教所有教义中，最难理解的不是三位一体的崇高奥秘——三个位格，一体的神；不是童贞女生子；不是赎罪的道理——上帝既刑罚了罪，又赦免了罪，祂自己是公义的，又称信耶稣的人为义；也不是上帝主权与人的自由责任之间的奥秘。最难的，是“上帝就是爱”这一条。

走在人生路上，我们总不断遇见一些事，忍不住问：“为什么？”

今天在座的，恐怕没有谁从未问过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凭着信心认定“万事都互相效力，叫爱上帝的人得益处”（罗马书8章28节），也可以相信，从上帝的角度看，没有一件事是叫人愁苦的。可从人的角度看，太多事只能用“愁苦”来形容。

你的孩子被接走了；你最珍视的盼望落了空；你崇高又正当的心愿与抱负，全都受了挫折。

人的计划与盼望，常常正如约沙法打造去俄斐运金的船只一样：“船竟坏了，不能往他施去。”（列王纪上22章48节）

还有些事，是因着别人的失信、恶意与恶行，临到了你身上。

我们该怎么看这些事呢？

诚然，你能回头看见，其中一些事教会了你忍耐与同情，磨软了你的性情，熬炼了你的心，给你的生命添了一份温柔与恳切，是没有这些经历就不会有的。就连死亡，我们也能看见它对灵魂的重大意义。

玛土撒拉的后裔犹八有一则传说：起初，死亡只在该隐一个人的记忆里留下一个黑点，世人都在安逸享乐中度日，生命中没有伟大，也没有尊贵。可当第二桩死亡临到世间，人生忽然有了新的意义。死亡给生命设下了界限，反倒抬举了生命；时间从此有了新的价值。人活得更认真、更郑重，因为他们知道黑夜将到，就没有人能做工了。时日的有限，将人的思想引向永恒。他们开始明白，人生不只是嬉戏享乐、吃喝宴乐。

这些都有道理。

可你若问：全能的上帝，难道不能设计一个世界，让人不用经过忧愁、痛苦、罪恶与死亡的试炼，也能得着造就与成长吗？

问到这里，圣经就沉默了——是“细拉”。

七、沉默里的信心与答案

上帝对我们许多焦急的问题、对人生中许多的际遇保持沉默，这本是我们在地上受试炼、被试炼的一部分。经上说：“你实在是自隐的上帝。”（以赛亚书45章15节）

上帝借着沉默，试验我们的生命，雕琢、训练我们的心。

在这里，我们如同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哥林多前书13章12节）在这里，我们行事为人，必须凭着信心，不能凭着眼见。（哥林多后书5章7节）到了来世，我们就要凭眼见行了，可如今，必须凭信心。

那在不能看见之处仍肯信靠的信心，是更伟大的。正如耶稣对多马说的：“那没有看见就信的有福了。”（约翰福音20章29节）

所有问题、所有人生奥秘的最终答案，都藏在基督十字架的奥秘里。十字架是个悖论，却是属天的悖论。

当这些问题困扰你，当你呼喊“你为什么静默不语”的时候，就到各各他去。在那里，你必得见答案，也是唯一的答案——这答案足够支撑我们，直等到天发亮、黑影退去，直等到我们进入那毫无遮蔽的生命里。正如耶稣说的：“到那日，你们什么也不问我了。”（约翰福音16章23节）

所以，带着你受伤的心，到十字架前来吧——在这里，上帝在基督里，为人受苦。带着你一切的难题、困惑、重担、忧愁与痛苦，都到这里来。在施恩座前虔诚跪下，你要听见上帝伟大答案的轻声低语：上帝就是爱。

上帝论到摩西，说自己与他“面对面”说话，彼此熟识。可你还记得摩西人生最后的那一幕吗？

他登上尼波山顶，切切地望着约旦河对岸的应许之地，祈求上帝容他过去承受那地。可上帝对他说：“你可以亲眼看见，却不得过去。”（申命记34章4节）

上帝就在摩押地，将他葬在山谷里，“只是到今日没有人知道他的坟墓”。（申命记34章6节）

摩西那座无人能寻的坟墓，永远成了一个记号：人生中那些无法解释的际遇，那些找不到答案的问题，最终的答案，就是上帝的爱，就是上帝的美意。

摩押地啊，那孤寂的坟茔！

伯毗珥啊，幽暗的山岗！

请对我们好奇的心说话，

教我们安静顺服：

上帝有祂恩典的奥秘，

道路是我们不能测透；

祂深深藏起，如同那沉睡的

祂至爱的仆人。¹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