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泪水浸湿的和散那

“和散那！”

——马可福音11章9节

“耶稣看见城，就为它哀哭。”

——路加福音19章41节

耶稣曾两次流泪。

一次在伯大尼，站在拉撒路的坟墓前。祂流泪，不只是为拉撒路悲伤——祂早已知道自己要叫死人复活——更是因体恤马大与马利亚的伤痛，也为罪借着死亡带给世间的一切愁苦而哀恸。

另一次，就是在受难周，祂走向耶路撒冷，远远望见那座城的时候。拉撒路有复活的盼望，可等待耶路撒冷的，却是已定的结局与刑罚，再无逃避的可能。

那一个棕枝主日，就像春日的天气，晴光与细雨交织：有民众欢呼的艳阳，也有救主落泪的雨丝。受难的一周，以一场盛大的欢迎开场。今天我们既要聆听那些欢呼声，更要定睛看见救主为这座城哀哭的泪水。

一、骑驴进城的君王

清晨的阳光，照常在伯大尼升起，正如亘古以来一样。约旦河谷的雾气渐渐散开，夜的帷幕从远处的摩押山、毗斯迦山与毗珥山肩上缓缓褪去。山的另一侧，橄榄山巍然矗立，山脚下是客西马尼园，园外是汲沦溪的深谷，溪的对岸，就是耶路撒冷。

伯大尼的村庄里已经有了动静，妇女们往来井边，语声细碎，家家户户升起袅袅炊烟。拉撒路的家门口，耶稣辞别了这位祂所爱的朋友，以及马大、马利亚两姐妹。她们脸上带着牵挂与不舍，望着耶稣带着门徒，往那座满了祂仇敌的城去。

离开伯大尼不远，就到了伯法其村。那里有一位隐秘的门徒，欣然把驴驹借给了耶稣。众人把衣服搭在驴背上，耶稣便骑了上去——这正应验了撒迦利亚古老的预言：“看哪，你的王来到你这里，是温柔的，又骑着驴，就是骑着驴驹子。”（撒迦利亚书9章9节）

万王之王，就这样进入了自己的京城。

这与古时那些征服者高奏凯歌入城的景象，形成了何等奇异的对比。没有被攻破的城墙，没有站在战车上、头戴花环的英雄，没有两旁冒着烟的祭坛，没有锁链缠身的被俘君王与王侯随行。只有一个谦和卑微的人，骑着一匹驴驹。

千百年间，祂一路得胜前行，

基督，不带刀兵，骑着驴驹而来。⁷

队伍沿路前行，葡萄园里的工人纷纷跑下来，村里的百姓也急忙从家中出来。消息传开了：耶稣正以弥赛亚的身份进入耶路撒冷！

有人满心火热，脱下外衣铺在路上；有人砍下棕树枝，散在祂行经的道上。越靠近城，人群越密集，欢呼声也越高昂。众人高喊：“奉主名来的王是应当称颂的！在天上有和平，在至高之处有荣光！”（路加福音19章38节）

文士和法利赛人显然很不悦，对耶稣说：“责备你的门徒吧！”

耶稣却带着庄严的喜乐回答：“我告诉你们，若是他们闭口不说，这些石头必要呼叫起来。”（路加福音19章40节）

基督永远不缺见证。总有人敬拜祂、赞美祂，称祂为王、为救主。文士和法利赛人不肯赞美，百姓会赞美；百姓不肯赞美，圣殿里的孩童会赞美；孩童也不肯赞美，连石头都要发声呼喊。饱学之士、神学家、教授不肯赞美耶稣，柔和卑微、不识字的人会赞美。若教会里的赞美止息了，主日学、福音堂、街角的布道会仍要颂赞祂的真实——祂是父神的永恒之子。因祂慈爱怜悯的作为，因祂十字架上的赎罪之死，基督永远配得称颂。“大哉！敬虔的奥秘，无人不以为然：就是神在肉身显现，被圣灵称义，被天使看见，被传于外邦，被世人信服，被接在荣耀里。”（提摩太前书3章16节）

二、望见圣城：耶稣的眼泪

人群越聚越多，欢呼声如潮水般一路涌向城门。可就在队伍转过橄榄山山脊的那一刻，圣城骤然铺展在眼前。

柔和的春日晨光里，整座城静静卧着。无论哪个世代、从哪个方向望去，尤其是初次看见的人，都会承认耶路撒冷是世间最震撼人心的城市。从海边、从东北的海法与迦密山来的人会震撼，从南边伯利恒来的人也会震撼；但最动人心魄的，莫过于像棕枝主日的耶稣这样，从伯大尼、从橄榄山的方向俯瞰下去。站在高处，整座城尽收眼底，带着它沉郁的悲伤，也带着它无可比拟的记忆。

一个被掳到异乡的虔诚犹太人，都能唱出这样的心声：“我若忘记你，耶路撒冷，情愿我的右手忘记技巧……情愿我的舌头贴于上膛，我若不看耶路撒冷过于我所最喜乐的。”（诗篇137篇5-6节）那么，大卫的子孙亲自望见这座城时，心中又该翻涌着怎样的情感？

眼前是希律建造的圣殿，巨大的铜制科林斯门在晨光里亮得像一座雪山；铜海立在十二只铜牛的背上；燔祭坛、赎愆祭坛、香坛依次排列；墙壁上刻着神秘的基路伯像；还有那幅巨大的朱红色幔子，幔后就是至圣所——自从被掳归回，约柜就已不在，那里空寂无声。

耶路撒冷曾有大卫、所罗门、乌西雅、希西家、约西亚这些伟大的君王相继治理；曾有拿单、耶利米、以赛亚、撒迦利亚这些伟大的先知传讲神的话语。从来没有一座城，有过这样辉煌的过往；也从来没有一座城，面临着这样迫近的毁灭。

“耶稣看见城，就为它哀哭。”（路加福音19章41节）

耶稣望着这座城，想起它所有的往昔，想起所有在其中生活、说话的君王、先知与神人，想起世世代代的献祭与敬拜，想起自己在这里的服侍与教训，也想起自己即将到来的钉十字架、受死与复活。可这一切最终的结局，竟是圣城沦为一片瓦砾灰烬，浸透鲜血——祂就哭了，说：

“巴不得你在这日子知道关系你平安的事，无奈这事现在是隐藏的，叫你的眼看不出来。因为日子将到，你的仇敌必筑起土垒，周围环绕你，四面困住你，并要扫灭你和你里头的儿女，连一块石头也不留在石头上，因你不知道眷顾你的时候。”（路加福音19章42-44节）

三、预言的应验：三十年后的毁灭

耶稣为耶路撒冷哀哭，预言了它的刑罚与倾覆。转眼三十年过去。

当年祂骑驴行经的那片土地上，驻扎着罗马第十军团。耶稣说，耶路撒冷的仇敌要筑垒环绕，四面围困。攻城之时，提多为了阻止城内突围，也切断外界的粮草与救援，绕城修筑了一道长达五英里的围墙与栅栏。

犹太史学家约瑟夫记载了那场饥荒的恐怖，也记载了成千上万逃出城的犹太人被钉上十字架，残缺的尸体一排排挂着的惨状。城破、圣殿被焚的景象太过惨烈，提多向天举起双手，长叹一声，召神为自己作证，说这并非他的本意。

耶稣说“连一块石头也不留在石头上”，这话也完全应验了：罗马人把城墙挖到根基，真的没有一块石头叠在另一块石头上。

这就是耶稣为耶路撒冷哀哭的缘由。

直到今天，耶稣仍为那些拒绝祂、弃绝祂的人哀哭。拒绝基督、活在没有基督的生命里——无论我们对此多么习以为常、多么视若无睹——永远是一场悲剧，一场仍让基督为之哀哭的悲剧。

祂为那些不肯看见、不肯抓住机会与眷顾之时的人哀哭；为那些心眼被蒙蔽、因不信而看不见关乎自己平安之事的人哀哭；也为那必要临到他们的审判哀哭。

三、耶稣为不肯识得眷顾之日的人哀哭

耶稣为耶路撒冷哀恸时说：“巴不得你在这日子知道关系你平安的事。”（路加福音19章42节）

人常常对自己属灵的机会，甚至连现世的机会都浑然不觉。人与人的相处中，便常有这样的遗憾。

托马斯·卡莱尔的妻子简·威尔士，1866年4月21日骤然离世。去世前几年，有一次家里要办晚宴，她为了节省开支，不肯在宴会上点蜡烛，惹得母亲伤心落泪。母亲的眼泪一直萦绕在她心头，成了难释的遗憾。所以她在最后病重时留下嘱咐，要在自己的房间里点上蜡烛。

这补赎的仪式深深触动了她的丈夫，也让他想起塞缪尔·约翰逊的悔改：当年约翰逊的父亲让他去市集的书摊替自己看摊，身为牛津学生的他出于骄傲拒绝了。多年后，他在一个冬日光着头，站在乌托克斯特的市集雨里足足站了一个钟头，以此补赎当年的过错。

补赎的蜡烛诚然动人，可远不如活着的时候就晓得何为自己的平安，趁活着就点燃爱与忠诚的烛光。你无法用今天的眼泪、祷告或献祭，买回昨天的时光。

我见过多少次，敬虔的父母为误入歧途、不肯醒悟的儿女泪流满面；见过多少次，心碎的妻子为走上错路、任凭怎么劝都不肯回头的丈夫哀恸。这些眼泪，都是为那些看不见、也不肯认何为自己平安之事的人而流。

而一切事上最宝贵的，莫过于关乎我们属灵平安的事——就是向上帝悔改，信靠主耶稣基督。

上帝的声音以许多不同的声调对我们说话，生活中的恩惠与祝福都是祂的使者。那些顺遂、喜乐、安康的日子，肉身与心灵都没有刺，心里没有愁云，肩头没有重担——这样的日子本身就在对我们诉说关乎平安的事，因为“神的恩慈是领你悔改”。（罗马书2章4节）

人生的逆境，同样是上帝的使者：

失望的日子，所有计划与盼望都落了空；

患病的日子，我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脆弱，晓得“我们的年日好像手掌般窄小，一生最好的光景尽是虚空”，学会重新衡量人生，辨明什么才是首要的事、终极的目的；

从大患难中被搭救的日子，上帝的声音仿佛在对我们述说人生的意义，也让我们从别人被罪拖入败坏的结局中受警戒；

还有良心把我们拉到一旁责备我们的时刻，我们对自己人生的走向深深不安，哪怕只是片刻，也会警醒：再这样下去，会不会永远对上帝麻木不仁？

这一切，都在对我们诉说关乎灵魂平安的事。今天谁听见这些声响，能不想到自己灵魂的益处与归宿呢？

当我们拒绝理睬这些眷顾，拒绝上帝与圣灵的呼唤时，基督就再一次为我们哀哭。

我曾遇见过一个年轻人，约莫三十五六岁。他出身良好，原本拥有难得的机遇，可那时的他，早已被罪的代价磨得满身伤痕。几句询问，我便听全了他羞耻、堕落的过往，以及随之而来的刑罚。

他讲完自己的故事，我沉默了片刻，想着人生试探的奥秘，罪与报应，以及干犯律法后的反噬。过了一会儿，他打破沉默，只说了一句：“要是当初我知道现在的道理就好了。”

他没有把这句假设说完，可也不必说完——正如耶稣那句未说完的叹息：“巴不得你在这日子知道关系你平安的事。”

那个年轻人的身影渐渐从我眼前淡去，我仿佛看见一长队人从面前走过，男女老少，各个年龄、各个阶层都有。我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向前！向前！向前！他们头顶飘着一面旗帜，上面写着同一句话：“要是当初我知道现在的道理就好了！”

那个年轻人的意思，自然是说：要是早知道自己走的路、过的生活会让自己落到贫穷的地步，丢了事业，和妻子儿女分离，被逼到绝望的边缘——要是早知道这些，结局或许就不一样了。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这个年轻人，和所有年轻人一样，只要他肯，本来是可以知道的。幼时的教导、家庭的熏陶、信仰的背景，还有良心的提醒，早就把何为平安的事告诉了他。可他就像耶稣时代的耶路撒冷一样，不肯去知道。

四、基督为再也看不见平安的人哀哭

如果说耶稣为那些“不肯看见”平安之事的人哀哭，那么祂更要为那些如今“再也看不见”平安之事的人哀哭——那些事，已经向他们的眼目彻底隐藏了。

属灵的顺服带来属灵的亮光。经上说：“散布亮光是为义人，预备喜乐是为正直人。”（诗篇97篇11节）又说：“正直人在黑暗中，有光向他发现。”（诗篇112篇4节）主自己也说：“人若立志遵着祂的旨意行，就必晓得这教训或是出于神，或是我凭着自己说的。”（约翰福音7章17节）

圣经中满了这样的教导：听从上帝的声音，就必得属灵的光照与确信；抗拒上帝的旨意，心就会刚硬；不肯正视关乎自己平安的事，灵魂最终会落到再也看不见的地步。正应了那句话：“无奈这事现在是隐藏的，叫你的眼看不出来。”（路加福音19章42节）

后来，耶稣又一次为耶路撒冷哀哭，呼喊说：“耶路撒冷啊，耶路撒冷啊！你常杀害先知，又用石头打死那奉差遣到你这里来的人。我多次愿意聚集你的儿女，好像母鸡把小鸡聚集在翅膀底下，只是你们不愿意。看哪，你们的家成为荒场留给你们。”（马太福音23章37-38节）

他们从前不肯接受基督的恩典与保护，到如今，已经不能了。

庞培在希腊的法萨罗之战中败给尤利乌斯·凯撒，逃往埃及，凯撒随后追来。一天清晨，庞培的头颅被扔进了凯撒的军营。凯撒本想与庞培修好，看着这凄惨的首级，长叹一声：“唉，这是他自己选的结局！”

曾经，还有和解与交好的可能。可如今，那扇门永远关上了。

有一个时刻，我们不知是何时，

有一个分界，我们不知在何处，

定了人的一生终局，

是荣耀，还是沉沦。

有一条线，我们肉眼不能见，

横过每一条路径；

那是隐秘的分界，

一边是神的忍耐，一边是祂的震怒。⁸

五、耶稣的眼泪，量出灵魂的价值

耶稣为那些拒绝祂、拒绝祂救赎大爱的人的命运哀哭。还有什么比耶稣的眼泪更震撼人心呢？

眼泪本就带着重量：肉身痛苦的泪，为死者悲伤的泪——正如耶稣为拉撒路哭；听闻好消息、与失而复得的人和好的喜乐之泪——正如雅各与失散多年的约瑟重逢时的泪；还有为过犯懊悔的泪。可最动人的，莫过于耶稣为失丧的灵魂所流的泪。

“祂看见城，就为它哀哭！”

基督的眼泪，宣告了你灵魂永恒的价值。若基督为一个失丧的灵魂流泪，若基督为救赎一个灵魂流血，谁能估量一个灵魂的价值呢？

耶稣的眼泪，见证了福音最核心的真实：人的灵魂、上帝无限的爱、罪的定罪之权、上帝之爱的洁净之能，以及拒绝这份爱的悲哀与悲剧。

与其让基督为你哀哭，不如今天就去行关乎你平安的事。现在，就在今日，就在你的生活与心思里就近祂，加入那浩大的赞美合唱——众先知、使徒、殉道者、圣天使、圣殿里的孩童、路上的百姓，甚至耶稣说过的，若人都闭口，石头也要发出赞美。

让我们加入那数不过来的大军，称颂那位为我们死、赐我们救恩的主。

祂为那些不肯来、到最后再也不能来的人流泪。祂会为你哀哭吗？

祂本是你的平安。因祂借着十字架的血，成就了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