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灵魂的阿拉伯

“我往阿拉伯去了。”

——加拉太书1章17节

每逢上帝看为合宜的时候，祂便会将我们从日常的事务、工作与生活的喧嚣中呼召出来，差我们往“阿拉伯”去——那是退隐、静默、独处的旷野之地。在那里，祂以“微小的声音”对我们说话。

使徒保罗的经历正是如此。在写给加拉太教会的书信中，保罗为《使徒行传》所载的归信经历，补充了一段极重要的细节：他在大马士革戏剧性地归主——原本他是往那里去逼迫耶稣门徒的——之后，立刻就往阿拉伯去了。

他写道：“然而那把我从母腹里分别出来、又施恩召我的神，既然乐意将祂儿子启示在我心里，叫我把祂传在外邦人中，我就没有与属血气的人商量，也没有上耶路撒冷去见那些比我先作使徒的，惟独往阿拉伯去。”

蒙了如此大的呼召，从激烈敌对基督、逼迫教会的状态中转回，保罗想必满心迫切，恨不得立刻开始使徒的工作，传扬上帝的恩典——就是那救他脱离罪的生活、脱离黑暗权势，把他“迁到祂爱子的国里”的恩典。可他没有立刻踏上工场，反而被差到了阿拉伯，远离大数、安提阿、大马士革、耶路撒冷，远离世间一切涌动的潮流与热闹的生活。

他在那里一待，似乎就是三年。这是一段漫长的退隐、隔绝与等候的时光。可这正是上帝要他所在的地方，也正是在那里，上帝对他的灵魂说话。我们有理由相信，他后来以极大的热诚、忠心与能力所传扬的福音与信息，其完整的框架，正是在那里领受的。因为他亲口说：“我素来所传的福音，不是出于人的意思，我也不是从人领受的，乃是从耶稣基督启示来的。”或许正是在阿拉伯的三年间，他完完整整领受了那被他称为“荣耀的福音，就是至可称颂的上帝的福音”的全备启示。

一、旷野的托付

从保罗的经历中我们可以看见：“阿拉伯”代表着退隐与静默的时刻。上帝打破我们既定的生活秩序，在那里对我们说出别处听不见的信息。

保罗的经历，并非独一份。上帝许多最伟大的仆人，都曾被召走过这样的路。保罗既不是第一个往阿拉伯去的仆人，也不是最后一个。

摩西打死那欺负希伯来人的埃及人之后，就逃到了阿拉伯。他在旷野的深处，靠近威严的何烈山，为岳父放羊。就在那里，他看见荆棘被火烧着，却没有烧毁；也就在那里，他领受了使命：回埃及去，将祂的百姓从埃及地、从为奴之家领出来。

另一位上帝的伟大仆人，也曾在人生的紧要关头进入这同一片阿拉伯旷野。以利亚在迦密山上大大得胜，胜过了四百五十个巴力的先知——那些先知用偶像崇拜败坏了宫廷与百姓。可大胜之后，亚哈王的王后耶洗别怀恨报复，逼得以利亚往南逃到旷野。他在罗腾树下躺卧，求神取去他的性命。之后他更往阿拉伯深处去，到了上帝的山何烈山。

就在那里，上帝问他：“以利亚啊，你在这里做什么？”也就在那里，耶和华从那里经过：在裂山碎石的大风、震动山峦的地震、熊熊的烈火之后，以利亚听见了那“微小的声音”。上帝在那里坚固他，让他看见上帝在以色列中仍留下的余民，又差派他去承担新的先知职分。

至于施洗约翰，经上记着说：“他在旷野，直到他向以色列人显明的日子。”大概也是在这片阿拉伯旷野中，约翰等候、默想，直到上帝呼召他出来，扬声呼喊：“预备主的道，修直祂的路！”

耶稣受了约翰的洗，又受了圣灵的膏抹之后，圣灵便立刻催祂到旷野去，受魔鬼的试探。在那孤寂荒凉的旷野——或许正是这片阿拉伯地——救赎历史的第一章就此写下；耶稣为自己，也为我们，赢得了胜过试探的胜利。

这样看来，在保罗之前，已有许多伟大的先行者走过阿拉伯的旷野。他在漫长的旷野寄居岁月中，想必也常常想起这些前人的脚踪。

可我们大多数人的生命里，却太少这样的“阿拉伯”时刻。

世事缠累我们，朝朝暮暮，

谋利又耗费，将心力空付。⁴

正是在这些退隐、安静的“阿拉伯”时段里，我们才有机会独处，才有机会“向自己的灵魂致敬，察看它的光景”。起初看为荒凉孤寂的经历，我们的灵或许还急于挣脱，可到头来，它却成了领我们更亲近上帝的地方。因为在那里，正如保罗一样，我们不与属血气的人商量，只与上帝相对。

二、灵魂的旷野之地

历史、地理与圣经中的阿拉伯，并不难定位。它在巴勒斯坦以南，位于红海与阿拉伯湾之间的半岛上，西奈山（也就是何烈山）便坐落其中。但我们此刻要说的，不是地理上、民族意义上的阿拉伯，而是人生中的阿拉伯，是灵魂的阿拉伯。

疾病的阿拉伯

人生的“阿拉伯”，有一种叫作疾病的旷野。

那些从前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落到这般境地的人，忽然就身处其中了。正如耶稣对彼得所说的：“你年少的时候，自己束上带子，随意往来；但年老的时候，你要伸出手来，别人要把你束上，带你到不愿意去的地方。”（约翰福音13章38节）从前自主自立的人，如今要伸出手来，由别人照料。

从表面看，病痛的煎熬、漫长的白日、无眠的长夜、辗转反侧的不安，盼着天亮又盼着天黑，这其中似乎看不出什么益处与价值。可在这疾病的旷野里，藏着属灵的祝福与收获。

其中一样，就是疾病教我们谦卑。我们会看见自己的软弱，再强壮的人也不敢夸自己的力量。它教我们祷告出诗人那样的心声：“耶和华啊，求你叫我晓得我身之终，我的寿数几何，叫我知道我的生命不长……使我晓得我的生命何其脆弱。”（诗篇39篇4-5节）

1893年，有一则官方秘密封锁得极严：费城著名的外科医生威廉·W·基恩，为格罗弗·克利夫兰总统做了咽喉癌手术。克利夫兰后来谈及这段经历时写道：“我终于明白，在上帝的命定面前，再强壮的人也何等软弱。我也以全新的眼光看见，当趁着白日做完我分内的工，因为黑夜将到，就没有人能做工了。”

世界上最伟大的传道人之一，他生命的转折点，正是在基尔马尼教会服侍期间的一场重病。新英格兰有位哲学家曾说：“上帝从一扇隐秘的门，进入每个人的生命。”上帝正是借着疾病这扇门，进入了托马斯·查默斯的生命。

在那之前，这位神学家的讲道不过是宣讲道德伦理；他醉心于天文学与数学，对永恒的福音反倒没有那般热忱。可1809年，查默斯罹患重病，四个月未曾出房门，将近一年没有踏上讲台。他发现，自己从前对基督教的道德化理解，在这样的试炼中毫无安慰与帮助。

不必细说过程，总之从那场疾病中出来，他的额角仿佛抹上了奉献的圣油。罗斯伯里勋爵在格拉斯哥纪念查默斯就职一百周年的演说中，说得十分动人：“一场疾病将他提升到了更高的境界，从此他便展翅高飞。”

他和许许多多经历过病痛的人一样，能像病愈后的希西家王一样说：“我可说什么呢？……耶和华啊，人得存活，全在乎此；我灵的生命，也全在乎此。”（以赛亚书38章15-16节）也能像大卫一样说：“我受苦是与我有益。”（诗篇119篇71节）

失望的阿拉伯

要抵达这片旷野，不必漂洋过海，也不用跨越大陆。有时我们正满心热切地追逐某个珍视的目标，眼看就要得手，它却从指缝间溜走了。我们一切的劳苦、努力、牺牲与热忱，仿佛都落了空。

《列王纪上》记载，犹大王约沙法与以色列王联合，打造了一支船队，要往遥远的俄斐去运回金子。“只是船竟坏了，不能往他施去。”（列王纪上22章48节）多少人的盼望、雄心与梦想，结局都是这一句墓志铭：船没有开成！

可人生的失望背后，和万事万物一样，都有上帝深邃而智慧的美意。祂让我们受挫、失望，是要领我们走向更美的事，更高的成功。失望就像一面筛子：细碎的小事都漏了下去，真正重要的，却留了下来。

摩西站在尼波山上，望着迦南地却不得进去，心中是何等失望。他以为那就是自己最后一眼看见应许之地了。可千百年过去，看哪，他正站在应许之地的土地上——在他泊山上，与以利亚，与他笔下所预言的基督一同站立。

忧愁的阿拉伯

沿着忧愁的孤路前行，灵魂便会走入一片遥远的阿拉伯旷野。

在走完人生旅途之前——有时甚至还没走出多远，在蜿蜒的路上走了没几步——人人都要尝过忧愁的滋味。周遭满是世间的景象、声响与忙碌，灵魂却在忧愁中独自孤单，正如客西马尼园里的耶稣，即便与最亲近的门徒，也隔着“扔一块石头那么远”的距离。

忧愁能教给我们什么？它曾在别的灵魂身上留下什么功课？

有一样功课：忧愁教我们不轻看世界与其中的事物，也不把今生看得过重。它教我们不要思念地上的事，而要思念上面的事；教我们凡事存着永恒的眼光。

忧愁另一桩伟大的功课，是生出同理心。经上说，连耶稣也“因受苦难得以完全”，且“凡事与祂的弟兄相同，为要在上帝的事上成为慈悲忠信的大祭司”。（希伯来书2章17节）

有一位著名的上帝仆人，他的服侍与著作曾祝福了千万人的生命⁵，早年便经历过一场深重的忧愁。他离开利物浦的家，往远方的城市赴任。出门时他回头一望，看见小女儿被人抱到窗前，正朝他挥手告别。第二天，一封电报传来，女儿骤然离世的消息，如晴天霹雳击中了他。

起初，这打击几乎动摇了他的信仰，压碎了他的盼望。可随着年月流逝，窗前女儿的身影常常浮现在他眼前，他渐渐觉得，是上帝把她安放在了天国的一扇窗前，不断招引他过敬虔的生活，引他往天家而去。

他说：“便是将地上所有的黄金给我，我也不愿舍去这段记忆。便是将世间一切的珍宝都堆在我面前，我也不肯交换这份在我心中激起的激励。”

像千千万万饮过忧愁苦杯的人一样，他能和诗人一同说：“我在困苦中，你使我宽广。”（诗篇4篇1节）

试探的阿拉伯

人人都要经过这片旷野。有人从里面出来时，被试探击垮、一败涂地；也有人像耶稣一样，得胜而出，装备好去承担人生最重大的使命。

受圣灵感动的福音书记载，耶稣受圣灵施洗之后，立刻“被圣灵引到旷野，受魔鬼的试探”。耶稣那场为自己、也为我们打的大仗，究竟发生在何处，我们无法确知。或许正是圣灵带领保罗归信后前往的这片阿拉伯地。那是一片试炼、孤寂与抉择的旷野。

路加说，耶稣经过试探的旷野之后，“满有圣灵的能力”回到加利利，开始宣讲上帝的国近了。胜过试探的人，正如耶稣一样，能体会“有天使来伺候祂”的滋味，也因此装备好自己，去服侍他人。

或许也正是在这片阿拉伯旷野中，亚伯拉罕的使女夏甲，因撒拉的妒恨被赶出去，在旷野的水井旁倒下，听见天使的声音，在困苦中得了安慰。

三、旷野里的祝福

所以，无论你正在、曾经经历，或是将要踏入怎样的“阿拉伯”，请确信一件事：它为你的灵魂预备了丰盛的祝福。在旷野之中，你能收取“暗中的宝物”。

要得着这一切，你只需相信那在阿拉伯住了三年的保罗所学到、所坚信，并豪迈宣告的真理：“我们晓得万事都互相效力，叫爱上帝的人得益处。”（罗马书8章28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