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讲道集:《无意识的影响力》
霍勒斯·布什内尔
《无意识的影响力》
布什内尔生平简介
霍勒斯·布什内尔,1802年生于康涅狄格州利奇菲尔德。1827年毕业于耶鲁大学。1833年成为康涅狄格州哈特福德北公理教会的牧师,1859年辞去牧职,1876年逝世。他撰写了多部神学著作,其中包括《基督徒的培育》(1847年),此书如今被视为具有经典权威。他的《自然与超自然》以及《代赎之祭》(1865年)因与公理宗教会所接受的教义信条不尽相符,在加尔文主义者中引起了相当多的讨论。他缺乏伟大演说成就所必需的同情心与戏剧本能,但他的讲章以其深刻的启发性证明,他是一位具有敏锐属灵洞察力的人,讲道充满力量,令人印象深刻。在改变美国神学、重塑讲道总体风格方面,他对美国牧师的影响,足可与罗伯逊相提并论。
霍勒斯·布什内尔
1802—1876
《无意识的影响力》
“随后,那个门徒也进去。”——《约翰福音》第二十章第八节
在这轻轻一笔、历史的一个转折之中,如果我们仔细察看,便会发现基督教教义中一个极为严肃、硕果累累的篇章向我们开启了。人,正是这样,常常在不知不觉中触动着彼此行为的机簧;一个人,正是这样,往往并无思想、意图,甚至对此毫无意识,却总是在引领着另一个人跟随他。彼得来到那心存疑惑的弟兄正在朝坟墓里观望的地方,按着他素常特有的方式,径直走了进去;他几乎没有想过,他正在将他的使徒弟兄也一同带了进去。约翰呢,当他放下疑虑,跟着彼得的后尘走进坟墓时,也同样几乎没有想过,他正在跟随他的弟兄。恰恰就是这样,整个人类,无一例外,每个人都在不自觉中,抓住了他的同伴,要将他引到他原本不会去的地方。我们逾越了自己位格的疆界——我们彼此交融、汇流在一起。一个彼得,引领了一个约翰;一个约翰,又跟从了一个彼得;对于所施加或所领受的任何影响力,他们双方都毫无意识。我们的生命和品行,正是这样,借着一种社会感染力的法则,在我们所处的圈子和时代中,不断地自我传播着。
那么,你们将看出,属于人的影响力有两种:一种是主动的、或说有意的影响力;另一种则是无意识的——前者是我们有目的地、或是在努力左右他人时所施加的,比如借着教导、辩论、劝说、威吓,借着提议与应许;后者则是从我们身上流溢出去的,我们自己却毫不知晓,正如彼得引领约翰进入坟墓时,他对约翰所施加的那种影响力一样。我们努力行善的重要性,也就是我们有意施加的影响力的重要性,以及我们在这方面所当尽力的神圣义务,是屡屡被人严肃而郑重地强调的。正因如此,基督教在当今这个时代,已经成了一个比以往许多世纪都更加活跃的原则;我们也热切地盼望,它还将变得远比现在更为活跃,并且不住地倍增它的勤勉,直到全人类都看出,它已将基督自己那仁慈的心肠与活泼的能力,都彰显了出来。
然而,与此同时,也有一部分是为了这个目标,我们需要重新更深刻地认识到,那种在不知不觉中施加的影响力或善行,其相对的重要性究竟如何。与另一种影响力相比,这种影响力那巨大的分量和功效,以及我们在这方面所担负的神圣责任,我们现今所感受到的程度或比重,远远不及所当有的;而我们在品格上所承受的相应损失,以及教会在荣美与力量上所承受的损失,也是无法估量的。在这件关乎无意识之影响力的事上,之所以需要更加着重地加以强调,正是因为它乃是无意识的;因为它不在心思之中,而当我们试图追踪它时,它又超乎我们的完全发现。
在宣布这个主题的时候,你们中间或许有人会生出疑惑:对于我们无意间施加的一种影响力,我们是否真有必要为之负责呢?我的回答是:除非这种影响力是直接从我们的品格和行为中流淌出来的,否则我们便无需负责。而事实上,它正是如此,甚至比我们有意识施加的影响力,更加一贯地源于我们的品格和行为。对于后者,我们可能因缺乏智慧或技巧而未能达成目的,但即便如此,我们在神眼中仍如同成功了一般,配得嘉许。同样,我们也可能出于全然卑劣和假冒为善的动机,借着我们有意识的努力,的确获得了成功,并成就了极大的善事;但若如此,我们在神眼中,也恰如失败了一样邪恶。然而,我们在无意识中所施加的影响力,却几乎永远不会与我们的真实品格相悖。它们是诚实的影响力,跟随着我们的品格,正如影子跟随着太阳。因此,我们对于这些影响力,以及它们给世界带来的果效,所负的责任,要确定得多。它们从我们身上向着四面八方涌流出去,虽然经由一些我们看不见的通道,却在社会的根基周围,在品格的隐秘泉源之间,施行着毒害或医治。如果我们自己是善的,它们就是善的;如果我们是恶的,它们就是恶的。并且,因为它们如此精确地反映着我们的品格,我们就不可能怀疑,自己对于它们在世界上产生的果效,是负有责任的。我们不仅要为自己有目的而作的事交账,也要为自己在无意识中所施加的影响力交账。要使你们对这种交账之广度与严肃性,产生任何公正的印象,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没有一个人的心思能够追溯它。但是,如果我能够唤醒你们哪怕只是一点点怀疑,使你们意识到,那些从你们的生命和品格中,时刻不停地、不请自来地流向社会的各种影响力,其范围是何等广大,其能力又是何等浩大,那么,这就算有所收获了。
在我推进我的计划时,首先,请容许我请求你们,摒除那种常见的偏见,就是以为无意识的影响力无足轻重,因为它们既无声无息,又是在人未曾留意之际落于世界之上的。历史与传记,很少论及人在彼此之间不知不觉所施加的那种力量。它们讲述的,是人如何率领军队,建立帝国,颁布律法,赢得诉讼,歌唱,辩论,教导——总是忙于陈述他们带着目的所行的事。但是,对于他们不带目的所行的事,那些从他们身上不请自来、流向世界的种种影响力之流,他们却无法追踪,无法计算,甚至极少提及。同样,公共的法律也仅仅叫人对自己带着明确目的所行的事负责,而对于他们那有毒或有益的榜样所传播的祸害或福祉,则全不计较。在家庭、教会和学校的管教上,也是如此;除了我们定意去作的事以外,对我们所作的事,他们都不计较。我们在无意中所行的事,都被当作毫无价值,因为没有哪一个人类的政府能够足够确切地追踪这些影响力,从而让它们的始作俑者为之负责。
然而,你们切不可因为这些影响力不被人注意、悄无声息,便下结论说,它们是微不足道的。在自然界中,情形又是怎样的呢?在世界的表象背后,在它外在的喧嚣与骚动背后,大自然总是将她那控制之手,以及她用以统治的诸般法则,隐藏了起来。举例来说,有谁曾用眼睛看见过,或用耳朵听见过,那股每时每刻都将物质宇宙紧密维系在一起的、巨大的天体引力的运作呢?闪电,与之相比,事实上不过是一粒萤火虫的微光罢了;然而,因为它照亮了云层,在耳中是如此可畏地炸响,并劈裂了它所落之处的树木或岩石,许多人便随时会认为,它是一种远比引力更加强大的作用力。
圣经将善人的生命称为一盏灯,而光的本性,正是自发地向四面八方涌流,并以其光线,在不知不觉间充满了世界。它仿佛在说,基督徒发光,与其说是因为他定意如此,不如说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发光的物体。这并不是说,基督徒有意识的影响力,在这比方中被轻看了;而只是说,这个以光为象征的比方,其恰当之处乃在于这一事实:他们那无意识的影响力,才是最主要的影响力,并且它在世上的能力,具有优先的地位。然而,还是有许多人,随时会认为光是一种非常柔和而软弱的工具,因为它无声无息。比如,一场地震,在他们看来,乃是一种远为有力且有效的动力。请听,它如何轰隆隆地穿过自然界坚实的根基。它摇撼了整片大陆。人类最高贵的工程——城市、纪念碑、庙宇——都在片刻之间被夷为平地,或被张开的地火裂口所吞没。他们几乎不会想到,每一个早晨的光,那温柔的、和煦的、寂静的光,乃是一种比它强大许多倍的动力。但是,且让那早晨的光停止,不再回来;让早晨的时辰来到,却不再带来黎明吧;一个为惊恐所攫住的世界的哭号,就要充满空气,仿佛使那黑暗变为可听可闻。野兽因失去了太阳而变得疯狂错乱。植物的生长变为苍白,继而死亡。一阵寒意蔓延开来,凛冽的寒风开始横扫过那冰封的大地。夜,愈发寒冷,愈发寒冷了。最终,一切活物的生命之血,都凝住了。霜冻,向着地心坠沉下去。海洋的心被冻住了;不止如此,就连地震本身,也在它们炽热的洞穴之下被冻住了。这地球本身,以及一切失去了太阳的同伴行星,也都成了些冰球,在黑暗中无声地旋转。这就是那在清晨的寂静中,重访我们的光。它不会造成任何震动或裂痕。它不会将摇篮中的婴孩吵醒。然而,它却永不止息地重新创造着世界,每个早晨,都将它如同掠物一般,从黑夜与混沌中拯救出来。基督徒也是如此,他是一盏灯,甚至是”世上的光”;我们切不可因为他是默默地、在不知不觉中,作为一个单纯发光的物体而照耀着,便以为他是无能的。最伟大的力量,往往正是那些潜藏在自然界微小搅动与骚乱背后的力量;我实实在在地相信,善人那无意识的影响力,比我称之为他们那有意的、或主动的影响力,要强大得多,正如自然界中那伟大的静默之力,远比她那些微小的搅扰与喧嚷更为重要一样。人类影响力的法则,比许多人想象的更为深刻,而他们却完全忽视了这一点。善人或恶人为了左右他人而作出的、外在的努力,他们称之为他们的影响力;然而,事实上,那不过是从他们生命中流溢出去的善或恶的极小一部分,而且在大多数情形下,只是极小的一部分罢了。不止如此,我还要更进一步。你们遇见多少人,他们的风度和品格所施与的无意识的影响力,是如此的果断,以至于常常阻挠了他们有意识的影响力;因此,无论他们试图通过掌控他人来作什么,他们都必定会带来与他们所意图的恰恰相反的结果!而且,我们通常会看见,当人们借着辩论或劝说来施展一种力量,以对抗那些令他们变得可憎、可恶、或仅是令人无法尊重的品质时,他们那无意识的影响力,就会显得太过强大,使他们无法胜过。这时,生命的总体果效,便与那有意识的努力背道而驰了;而后者,自然连极小一部分的果效,也未能加给它。
其次,我要请你们注意人与其同伴相连的那双重的效力与表达之能力。若我们将人视为一种语言的受造者,并因此而具有将自己传达给他人的能力,那么,在他里面就有着两套或两种语言:一种是在使用时是有意识的;另一种则是不自主的——那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言语,以及那眼睛、面容、神态、步态、动作、声调的表达,这些有时被称为情感的自然语言。而这种自然的语言,又因着生活的品行——就是在事务与社交中揭示人的原则与精神的那种品行——而被大大地扩充了。言语,或有意识的语言,是灵魂的一扇门,我们可以随己意打开或关闭;另一种,则是一扇永远敞开的门,持续不断地向他人揭示着他们内心的性情、品味和动机,且常常是非常清晰地揭示出来。在内部,我们可以这样描述,有品格在那里,将影响力注入那共用的蓄水池,然后借着灵魂这两重门户,将自己倾泻到世界上。从一扇门,它是有选择地流出来的,并且是在无论我们定意向人行善或作恶的时候。从另一扇门,它却是每时每刻流出来的,如同从太阳发出的光,并将自己传播到一切看见的人里面。
然后,如果我们转到他人身上,也就是转到那些被影响的对象身上,我们就会发现,每一个人都被赋予了两种领受印象的入口:耳朵和悟性,用来领受言语;以及那同情的能力,那感受力或情感,用来作为对那些通过眼神、声调、仪态和普遍品行所表露出来的、情感火花的引火物。这些同情的能力,虽然不是直接理性的,却是在四面八方向着悟性和品格敞开的入口。它们具有某种奇妙的能力,能够接受印象,捕捉符号的意义,并将无论何种从他人身上落入它们被动之模子里的东西,都在我们里面传播开来。它们所接受的印象,并不通过言语的命题而来,并且,可能永远也不会在头脑里被接收为言语的命题,因此,许多人就以为它们算不得什么。然而,正因如此,它们才更加有力,因为这就仿佛是一颗心,正在这样直接地进入另一颗心,并将自己的感受也一同带了进去。我们仿佛对着镜子观看我们邻舍的感受,就借着那同化之能的感受力和同情心,被改变成了同样的形像。许多人甚至已经走得如此之远——而且这至少不是毫无道理的——以至于主张,孩子们的眼神或表情,甚至就连他们的容貌特征,也常常因着与保姆和看护人的单独相处,而发生了改变。不但如此,如果我们仔细思想,我们就会发现,几乎不可能怀疑,仅仅是观看那些邪恶、凶恶的面孔,或是那些其表情已被罪行所感染的面孔,与它们同在,并使自己与它们熟悉起来,就足以永久性地影响一个成年人的品格。我并不是说,这必然会颠覆他们的品格;因为所看见的那邪恶,或许在行为上永远不会被喜爱或欢迎;但是,这些邪恶的形像存留在灵魂中,在那里散发出它们的表情,将它们的臭气弥漫在思想之间,只要我们活着一天,这就不是一件小事。例如,一个人变得习惯于观看残忍的景象,这是何等危险的事呢?一个人,若珍视自己灵魂的尊严,岂能在任凭自己屈服于这种影响力的事上退缩呢?同样的,变得习惯于去观看各种罪的仪态,并领受它们那邪恶的表达,这也绝不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我已经说过,那无意识传递的门,是永远敞开的。因此,在我们与他人交往或同在的每一刻,我们都在以这种方式将自己传递给他人。然而,相比之下,我们借着言语去影响他人的尝试,又是何等稀少啊!就连最好的基督徒,就是那些最能善用机会去行善的人,也很少尝试去借着有意识的影响力来左右他人;而在所有这段时间里,他却一直在不知不觉地作为一个发光的物体照耀着,并将他的心怀传递到世界之中。
然而,关于人与其同胞所拥有的这条双重沟通线路,还有一种更为概括的看法,这种看法以一种更加令人信服的方式,展示了这项真理的重要性。正是借着这些沟通模式中的一种,我们才成为有意识之社会的成员;而借着另一种,我们则成为那普遍群体的一部分,或是无意识社会的成员。你们所有的人,从某种角度来说,都是个体,彼此作为单独的人而分开;而从另一种角度来说,你们又是一个共同身体的一部分,其真实程度,正如同石头上的各个部分一样。因此,如果你要问,你和一切的人,是怎样未经你们同意,就存在于社会之中,处于其能力之下,服从于其律法之下的,那么,答案就是:虽然你是一个人,但你同时也是一个更庞大、更广阔之存有——就是那称为社会的——一个微小的组成分子;这社会,可以是家庭,是教会,是国家。在你本性的某一个部分里,它是敞开的;它的同情和感受是敞开的。在这个敞开的方面,你们就会彼此粘连在一起,作为一个更广阔之本性的一些部分,在其中,有着一种共同的愿望、冲动和律法的流通。你们既然是这样不由自主地彼此共通,你们就成为了一体,成为了一个巩固的社会身体,被一个共同的生命所驱动。再请注意,在一个国家或一个家庭的成员之间,这种不由自主的沟通和同情,对于他们的品格,是何等地具有主权性的掌控力。它总是产生出我们所说的民族精神或家庭精神;因为世界上每一个国家、每一个家庭,都有它自己独特的精神。有时,这种国家或家庭精神,也会呈现出一种宗教的或非宗教的性质,并且显得几乎是吞没了各个人的宗教自治。例如,法国在某个时期,它的民族精神,岂不就是一个不信的精神吗?此刻西班牙的宗教精神,岂不就是一种偏执的精神,其远离基督教、并毁坏品格的程度,几乎与虚谎的灵一样吗?许多家庭中的家庭精神,岂不就是一种贪婪、享乐、或放纵欲望的精神吗?在这种精神里,信仰中一切温暖、尊贵、温良、良善的事,都是明显缺席的。有时,你几乎会幻想到,你从孩子们的眼睛里,看见了金钱的形状。我们就是这样,仿佛被各个国家带领着,走向或好或坏的永存之境。在生活与社会的隐秘根基深处,隐藏着种种伟大的法则和影响力的渠道,使得人类在群众的主要领域或部门中,彼此共通;这些法则常常完全逃过我们的注意,但之于社会,它们却如同引力之于神工作的普遍系统一般。
然而,这些都还是总括性的考量,或许它们更适宜于让你们对影响力的模式及其相对的能力,产生一种理性的概念,而不是去证实那概念,或确立它的真实性。因此,我现在要继续加上一些性质更为具体、零零散散的证据。
我首先要提到的,是儿童身上的模仿本能。我们进入这必朽的经验之中,一开始,并不是凭着那些基于判断或理性的行为,也不是凭着通过语言所接受的观念,而是借着单纯的模仿,并且,在这模仿的引导之下,奠定我们的根基。小孩子观看着,聆听着,而无论在他周围展示出来的是何种感受的声调或行为的方式,都会沉入他那柔软、被动的灵魂之中,并成为他今后生命的一个模子。就连育婴室中照料的方式,也是意味深长的;那其中所流露出来的暴躁、怒气、温柔、宁静,都会在孩子身上被复制出来。他的灵魂,乃是一种纯粹领受性的天性,并且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都毫无选择或取舍。再过不久,他就开始自愿地模仿他所看见的每一件事。声音、仪态、步伐,凡是眼睛所看见的每一件事,那模仿的本能都喜爱去重演一遍。我们就是这样,有着一整代未来的人,从我们身上接受了他们生命的开端,以及他们生命与永存的最深层动力。他们每时每刻都在观看着我们,在家庭里,在炉火前,在餐桌旁;而当我们丝毫没有想到要对他们行善或行恶时,当我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对他们施加任何影响力时,他们却正在从我们身上汲取着印象和习惯的模子;这些模子,若是错误的,就没有任何属天的管教能全然挪去;若是正确的,就没有任何不良的交游能彻底驱散。那么,我想,我们在毕生一切有意识的影响力中,是否在塑造我们同胞的命运上,作了像在这单单对儿童的无意识影响力这一件事上,一样多的工,这或许是可以怀疑的。
再过一些时候,对他人的尊重,就取代了模仿。我们天然地渴望得到他人的称赞或好评。你们在”时尚”这件事上,就可以看见这种感觉的力量。有多少人能有勇气去抗拒一种时尚呢!我们在文学中,在敬拜中,在道德与信仰的教义上,也都有着几乎同样强有力的时尚。有多少人,因为这是他所处圈子内的惯例,便去违反社会上最佳的规则!有多少人,是因着朋友或相识的缘故而拒绝基督的;这些朋友或相识,对他们所发挥的影响力,连一丝怀疑也没有,并且一直到末日将他们的所作所为显明出来之前,都不会有!这样看来,每一个善人,在他身上都有一种能力,比他的言语和论证更加强大,并且当他自己几乎毫未察觉时,就被他人感受到了。每一个恶人,在他品格中也有一份毒液,当他心中并没有想到要伤害他们时,这毒液正在玷污他周围的人。他被人读着,被人理解着。他那属情欲的品味和习惯,他那不信的灵,他那对宗教所压抑着的斜睨,都拥有一种能力,并且抓住其他人的心,无论他自己愿意不愿意这样。
再者,人类最活跃的情感和冲动是具有传染性的,这一点,人是知道得何等清楚啊。任何一种热情,要燃烧起来,是何等迅速啊!而它从一个人身上蔓延到另一个人身上,又是何等飞速,直到整个国家都在那火焰中燃烧!在十字军东征的例子中,你们就有了一个榜样,在那里,单单一个人的热情,就把整个欧洲的各个国家都驱动了起来。狂热主义,几乎也是同样具有传染性的。恐惧和迷信,总是会感染它们所彰显于其中的那个圈子的心思。战争的精神,一旦攫住了少数几颗心,通常就会变成一场疯狂的瘟疫。党派的精神,也是以类似的方式传播的。市场上任何一点轻微的操作,一旦成功,就可能如火一般蔓延开来,直到整个行业都陷入一场疯狂的普遍昏热之中;这一点,是众所周知的。然而,在所有这些例证中,那所产生的果效,并不是借着那有意识的努力去发挥影响力,而主要是借着那种,当任何一种火焰一旦被点燃,便随之而来的、在无意识中的传播。
那么,你们或许要问:宗教的精神,是否也以同样的方式传播自身,或倾向于以同样的方式传播自身呢?我看不到任何理由去怀疑它确实如此。并且,在属灵影响力的教义中——如果正确地加以理解的话——也并没有任何东西,去禁止这种假设。因为属灵的影响力,从来就不是与个人思想中的法则,以及社会中感受与影响力的法则,分割开来的。并且,如果每一个门徒都要成为一封”被众人所知道、所念诵的荐信”,那么,我们还会期待什么呢?我们岂不期待所有的人,都将因着念诵这荐信,而多少受到影响吗?或者,如果他要在世界上作一盏灯,那么,我们还会寻求什么呢?我们岂不看见,其他人因着他的好行为,便将荣耀归给神吗?并且,作为观察的事实,我们又是何等常见到,一个或几个善人,最终在他们所居住的社区中,点燃了一场圣洁的火焰,并成了普遍改革的酵呢!这样的人,在他们自己的身上,比任何言语或论证所能产生的果效,都更加生动地证明了信仰的真实性。他们是活跃的;他们当然也在努力发挥一种善的、有意识的影响力;然而,他们主要的能力,却仍在于他们的圣洁,以及他们在别人身上所产生的那种他们与神密切相联的感觉。
现在,还需要指出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就是:即使在人的直接或主动影响力被人认为十分巨大的地方,甚至这种影响力本身,也主要归功于那种无意识的影响力,借着它,他们的论证、责备和劝说,才得以暗中得力。使人回转的,并不仅仅是言语;那是心灵,在不召自来地上升到容貌的表达之中;那是眼睛,被理性所照亮;那是面容,闪闪发光出良善;那是声调,那灵魂的器具,以如此惊人的柔韧性改变着质地,并在温柔、亲切、微颤、坚定之中,传达出每一种情感和品格的颜色。在这其中,有着如此丰富的内涵,以至于说话之人的道德身材和品格,都很可能在他的神态中,得到忠实的呈现。如果他是一个陌生人,他的方式就会唤起信心,吸引善意。他的美德,将会被看见,仿佛它们正围绕在他身边,来服侍他的话语和思想的形式;而它们的声音,也将在他的抑扬顿挫中被听见。对于坏人,或是那些品格中与他们试图去作的事毫不相称的人,情形也是如此。如果你没有诚心或兴趣,却试图去感动另一个人,那么,那不自主的人,就会在同一时间,以千百种方式,将你的所作所为表露出来。一个假冒为善的人,当他努力去发挥一种善的影响力时,不过是在试图用言语来传达那些,被他说谎的神态、不忠的矫饰、或是他举止中干巴巴的夸张,所不断加以抗拒的东西。我们有一种风尚,将极大的、甚至是令人惊奇的结果,归功于人有意识的努力和劳作。无论他们成就了什么事,通常都被认为,无非是他们所作之事的直接力量。让我们以保罗为例,并加以剖析。保罗是一个充满火热和热情的人。同时,他的品格中,结合了比世上大多数极为杰出的人,都更多的、崇高而道德威严的东西。他既有这个作为他的天然品格,而这天然的品格,又因着基督信仰,以及那内住之神的明显同在,而被高举、成为辉煌;因此,他当然就拥有了一种几乎超乎常人的、对他人的支配力。毫无疑问,他是聪明的,在论证上是强大的,是口才流利的,是活跃的,竭尽了他的诸般能力,但他之所以撼动了世界,更多还是因着他”所是的”,过于因着他”所作的”。他品格中的宏伟与属灵的光辉,一直在为他那些主动的努力,增添着一种无声能力的元素,而这正是它们之功效那真正的、也是首要的原因。他使人知罪,使人降服,激发人,引领人,是因为那在他的行为和他那火热的精神中彰显出来的、半似神圣的权柄。他打了那美好的仗,因为他守住了所信的道,并以从更高世界汲取的影响力,充满了自己那大能的性情。
在此,我必须将你们引向一个更高的榜样,那就是神儿子的榜样,祂是世界的光。人们不喜欢被直接的、有意识的影响力所左右。他们对这种掌控心怀嫉妒,因此,最容易接近他们的途径,乃是借着那似乎并没有蓄意的攻击的、由品行、感受和单纯价值所生发的权柄。倘若良善显现出来,他们就欢迎它那属天的微笑;倘若天堂降下来环绕他们,他们就屈服于它的甘甜;倘若真理在生活中显现,他们就以一种隐秘的崇敬来尊重它;倘若个人的威严和荣耀显现,他们就怀着敬畏之心鞠躬,并以羞愧承认自己的卑劣。如今,基督来探访我们,正是在人性中的这一个侧面,祂预备的,恰恰是那种真理之灵所能以最具说服力、最感人的果效加以运用的一种影响力。构成祂事工之首要能力的,乃是祂品格的宏伟,而不是与祂的品格相分离的、祂的神迹或教训。在那个时候,神迹对于引起注意是有用的;而祂的教训,作为言语所能传达的、最高真理的启示,在各时代也都是有用的;然而,福音最伟大的真理,尽管如此,乃是基督自己——一个人性的身体,成了那神圣本性的器皿,并在一种尘世生活的条件下,将神的荣耀揭示了出来!关乎这一点,圣经的作者们对于神的形像,有许多话要说;而你们知道,所谓形像,就是那单纯地将对象表达出来的,而不是那去行动、去推理、去说服的。那么,正是这神的形像,构成了福音的中心,就是福音的太阳本身。基督的旅程、教训、神迹、苦难,在将这形像带出来——或者是一样的,在将神的品格与情感,无论是向着罪人的,还是向着罪的,都显著地彰显出来——的事上,都有其用处。而这,正是基督的能力所在——这就是神的美、神的爱、神的真理、神的公义,借着祂照耀了出来。这就是那作为人的朋友、世界的光、父的荣耀、成为可见的基督,从祂身上无意识地、自发地流溢出来的影响力。有些人甚至已经作出了这样的推测:神起初创造人的身体,就是为了让它成为一个器官或载体,借此,祂可以将自己那可以交通的属性,启示给其他的世界。他们相信,基督来住在人的这器官里,就是为了要执行一项如此崇高的旨意。他们说,人的身体,被构造为一面神的镜子;而神,当祂如同在基督里那样,被反照在这面镜子中时,就被呈现了出来,给这个世界和其他的世界观看。这诚然是呈现给这个世界观看的;而且,如果那位神圣的本性,能够如此有效地使用这器官,来向我们将祂自己表达出来,如果它能够借着一个人体的外貌、声调、动作和行为,比借着任何其他方法,都更靠近我们的同情心,那么,我们又怎能认为,一个如此善于沟通的器官,被我们自己所居住着,却不会一直在不知不觉中,将我们的精神呼出,并将我们的形像传递给他人呢?
关于这个主题的论证,我已经拉得比我所盼望的更长了;然而,若不提出几个对于它完整的实际果效所必需的思考,我还不能将它放下。
从其中,所得出的一个非常明显且严肃的推论——也是我将要指出的第一个——就是:活在世上,却逃脱责任,乃是不可能的。正如你们已经看见的,并不只是那些有目的地试图归正或败坏他人的人,才在发挥着一种影响力;你无法活着,却不发挥影响力。你灵魂的门户,是向着他人敞开的;而他们的,也是向着你敞开的。你所居住的房屋,几乎是透明的;而你在里面是什么,你就总在借着那些毫无歧义表达的符号,将自己显明在外面是什么。如果你的身体里藏有瘟疫的种子,你所拥有的传染性,也不会比你那些性情、品味和原则中所拥有的,更加活跃。你只要是在这世上,无论你是怎样的人,就是在发挥一种影响力——一种与仅仅言语和劝说相比,使后者显得苍白无力的影响力。你说,你的本意是好的;至少,你以为自己并不想伤害任何人。你真的没有伤害任何人吗?你的榜样是无害的吗?它是站在神与责任这一边的吗?你不可能合理地怀疑,别人正在不断地从你的品格中,接受着印象。同样,你也不可能怀疑,你必须为这些印象负责。如果你所发挥的影响力是在无意中施加的,那么,它才是你品格最真诚、最真实的表达。而倘若你连这个都不需要负责,那么,还有什么事是需要你负责的呢?不要用这种念头欺骗自己:认为自己至少没有在造成伤害,因此就是活得毫无责任的;首先,要去确认,你没有在每时每刻里,不知不觉地将道德上的死亡,注入你的儿女、妻子、丈夫、朋友和熟人的心中。借着仅仅一个眼神或一瞥,你很可能正在传达着一种将要翻转某人永恒命运天平的影响力。因此,丢弃那种以为自己是活得毫无责任的念头吧;那是不可能的。更好的乃是,坦然地承认这项真理;并且,如果你甘愿去冒一个未曾被本分和信仰所圣化的品格之影响力的风险,那么就预备好,勇敢地去面对你的结算,并领受那当得的报偿。
行善的真正哲学或方法,也在此得到了解释。那首要的、也是主要的方法,乃是要成为良善——要拥有一种其本身就能将良善传递出去的品格。在拥有良善的原则之处,那里就必然会有、也将会有主动的努力;但我们应当视后者为最主要的事,乃是万事的根与生命。将单纯的忙忙碌碌当作行善的同义词,这究竟是一种更可悲、还是更可笑的错误,我们无需去探究;但足以确信的是,一个已经接受了这种行善观念的人,正因如此,就成了教会的祸害。基督徒被称为光,而不是闪电。为了要在他人身上产生有功效的行动,他就必须行在灵中,并因而成为良善的形像;他必须与神如此亲近,并且如此被祂的性情所充满,以至于他将显为是以一种圣洁的气氛,环绕着自己。在我们自身成为发光体之前,就努力要让自己发光,这乃是愚昧。如果太阳没有它自己的光芒,却去对众行星说话,与它们辩论,直到那末后的日子,那也不能使它们发光;太阳自己必须是发光的;这样,它们就自然会发光了。我的弟兄们,而这,正是神对你们所有人所存的心意。祂福音的伟大观念,祂圣灵的工作,就是要使你们成为世上的光。祂最大的喜乐,是要赐给你们品格,是要使你们的榜样成为佳美,是要提升你们的原则,并使你们每一个人,都成为祂自己全能恩典的仓库。然而,为了要成就这事,你们这一方也需要有所行动——就是完完全全地将你们的心意降服于本分与神,并持守一种对这份属灵亲密的恒久渴望;有了这个,有了这样的对神之良善的参与,你们就必将自然地传递良善,正如太阳传递它的光芒一样。
我们所提出的、那关于无意识和不经意之影响力的教义,也显明了,为何传讲基督的道,常常是毫无果效的,尤其是在属灵冷淡的时代。这并非因为真理不再是真理,也并非必然因为真理被以一种不那么生动的方式传讲,而是因为有如此众多、在传道人耳边唱反调的影响力在发挥着作用。传道人是一个,众人却是许多;他想要使人知罪、劝服人的努力,乃是一种有意识的影响力;另一方面,众人的生活,尤其是那些自称拥有更美之事之人的生活,却是如此众多的、无意识的影响力,时刻不停地向着众人涌流,也在彼此之间来来回回地涌流。他在传讲真理,而他们,却在同心合意地将真理讲倒;那么,面对着如此众多的人,并借着一种如此不均衡的影响力,他又怎能得胜呢?当属神的子民都燃着向着神的属灵奉献,和对人的爱时,情形就不同了;那时,他们全都与传道人一同在传讲,并为他的话语造成了一种温暖的氛围,使其得以落在其中;那传扬真理的,乃是一大群的人,并且它的力量,也成比例地浩大。我还要再说吗?我的弟兄们,难道你们还不曾感受到,我试图要引导你们进入的那种应用吗?我们并不为自己开脱;我们并不声称自己比你们更亲近神,或比你们更圣洁;然而,啊!你们知道,要在我们周围制造一个寒冬,是何等的容易,或是,那感觉是何等的寒冷啊!我们的努力,乃是要尽我们所能地,将基督并祂十字架的真理,传讲得清晰、传讲得有力。有时,它带来了一种看得见的果效,我们便充满了喜乐;有时,它毫无果效,这时,我们便必须奋力前行,但我们是在沉重的压抑之下。在你们中间,难道没有人在他们的生活中,在唱着反对我们的调子吗?如果我们向你们展示了神真理的光,它难道从未落在冰岸之上——就是那光虽能照透,但那水晶般的冰块却依旧如从前一样冰冷的吗?我们并不控告你们;我们将这事留给神,也留给那些在末日或许会起来指证你们的人。倘若他们,竟是从你们自己的家庭中出来的;倘若他们,竟是那些顶着你们名字的儿女,是你们心中所爱的丈夫或妻子;倘若他们宣告说,你们,借着你们的榜样,曾拦阻了他们,使他们远离了基督的真理和怜悯,那么,我们或许也有自己的控告需要应付,而我们便任由你们,去尽你们所能地为自己辩解吧。我不过是在此,就我们的主耶稣基督,将要归给那些拦阻祂福音之人的罪责,向你们提出警告罢了。
